2026 年再讨论“大学生该不该用 AI”,其实已经有点晚了。
一边,教育部等五部门今年发布的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已经明确提出,要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,让全体学生掌握人工智能知识,并推动教育教学模式发生系统性变革;另一边,在很多真实课堂里,我们仍然在用一种很熟悉的方式教学和考核:老师讲,学生记;布置一篇报告、一份课程论文、一套代码作业;最后看交上来的成品像不像“学生自己写的”。
于是一个越来越荒诞的场景出现了:
学校在大会上谈 AI 赋能教育,在课程里教学生认识 AI,在就业指导里告诉学生企业需要 AI 能力;但真正到了作业和考核环节,大家最先想到的却常常是——怎么证明这不是 AI 写的。
问题当然不在于学术诚信不重要。相反,学术诚信比以前更重要。
真正的问题是:AI 已经改变了完成任务的方式,我们却还没有同步改变“什么才算学会了”的评价方式。

图:高校将 AI 工具引入编程课堂。图片来源:武汉城市学院
学生其实已经跨过去了,教育制度还在门口犹豫
这不是一个“未来可能发生”的问题。
2026 年发表于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(教育科学版)》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全国 20 所高校的 12,678 名本科生。研究并没有发现大学生可以简单地分成“用 AI”和“不用 AI”两类,而是呈现出明显分化:42% 属于“审慎体验者”,24% 属于“劳动替代者”,21.2% 属于“均衡探索者”,还有 12.8% 属于高接纳度、高批判性使用的“深度使用者”。
这组数据很有意思。
它说明真正值得教育解决的,从来不是一句“禁止使用 AI”,而是:怎样让更多学生从“让 AI 替我干活”,走向“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、怎么验证、什么时候不能信它”。
另一项针对 927 名中国大学生的研究还发现,多数学生掌握生成式 AI,主要靠自学和同伴交流,而不是学校系统地教。
这才是最现实的矛盾之一:
学生已经在使用下一代工具,但学校提供的教育,很多时候还停留在让学生自己摸索怎样使用它。
国际上也一样。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 HEPI 2026 年对 1,054 名全日制本科生的调查显示,95% 的学生至少以某种方式使用 AI,94% 会在被考核的学习任务中使用生成式 AI;但只有 36% 的学生认为学校鼓励他们使用 AI,只有 38% 表示学校向他们提供了 AI 工具。
也就是说,AI 的普及速度已经明显超过了教育制度的适应速度。
更尴尬的问题是:我们有些作业,本来就非常适合让 AI 做
想象几个大学里再普通不过的任务:
- 写一篇 3000 字的课程综述;
- 总结某个概念的发展历程;
- 按固定模板完成实验报告;
- 做一份“背景—问题—对策”结构的 PPT;
- 写一个功能和接口都已经规定好的基础程序;
- 把教材某一章重新整理成一篇报告。
过去,这些任务需要学生搜索、组织、表达,所以最终成品多少能反映学生投入了多少时间。
但生成式 AI 出现之后,这个对应关系被打断了。
一个格式完整、语言流畅、结构规范的报告,可能来自一个认真查了三天资料的学生,也可能来自一个人在十分钟内写出的几轮提示词。
于是传统考核最依赖的那个假设开始失效:
“我看到了你的成品,所以我大致知道你经历了怎样的学习过程。”
现在我们已经不能再这么推断。
而如果一个课程最核心的考核任务,本身就能被一个通用模型在几分钟内完成,那么首先应该被追问的,不只是“学生为什么用了 AI”,而是:
这份作业原本到底在考什么?
如果答案只是“整理已有知识并写得像一篇文章”,那 AI 暴露的可能不是学生突然变懒了,而是这种评价方式本来就把“产出文本”误当成了“掌握能力”。
HEPI 在 2026 年一篇讨论高校评估改革的文章里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判断:如果大量被考核的工作都可以由机器生成,那么我们应该重新检查,这些考核是否真的测量了我们以为自己在测量的能力。
我很认同这个方向。
AI 不只是给教育制造了一种新的作弊工具,它还像一面镜子,把一些原本就机械、模板化、结果导向的考核暴露得更明显了。
于是我们开始查“AI 率”,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
面对这个变化,最容易部署的办法当然是检测。
以前查重,现在查 AI。
我之前专门写过一篇:《AI 都能写作业了,我们为什么还在查“AI率”?》,这里就不重复展开了。
问题在于,AI 文本检测本身很难承担“证明学生有没有作弊”这么重的责任。
2025 年一项面向教育场景的研究构建了包含 900 多篇学生作文、12,500 多篇模型生成文本的数据集。研究发现,当文本不是“纯人工”或“纯 AI”,而是人写之后由 AI 润色、改写,或者人机共同完成时,多种检测器的判断会明显变得困难,尤其存在误判真实学生文本的风险。
2026 年还有研究从数学上讨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不同学生的语言分布本来就不一样,而检测器面对的却只是最终文本。只要人类写作和模型写作的分布存在重叠,单靠一次文本检测就不可能同时做到既强力识别 AI、又不误伤真实学生。
所以,检测可以是一个信号,但它不应该成为教育改革的替代品。
如果我们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判断“这句话是不是 AI 写的”,很可能反而错过了更重要的问题:这个学生到底懂不懂自己交上来的东西。
真正该变的是评价:从“你交了什么”变成“你为什么这样做”
AI 时代的大学并不需要放弃考试,也不需要允许学生什么都交给 AI。
相反,我认为考核应该变得更严格,只是严格的地方应该变。
过去容易考的是结果:答案对不对,报告像不像,代码跑不跑。
以后更应该考的是:
你能不能解释问题,能不能判断 AI 给出的答案有没有错,能不能验证证据,能不能说明为什么选择这种方法,以及当工具给你错误答案时,你有没有能力发现。
这意味着大学里的很多课程,其实可以把评价拆成三层。
第一层:基础能力,允许明确地“不准用 AI”
有些东西就是必须自己会。
学程序设计时,最基本的控制流、数据结构、调试思路不能全部外包;学数学时,一些基础推导和概念必须真正理解;学写作时,也不能从第一篇文章开始就完全让模型代写。
这种情况下,闭卷、机考、现场编程、口头回答,甚至明确禁用 AI,都完全合理。
关键在于要告诉学生:这里禁 AI,是因为我们正在测你必须内化的基础能力,而不是因为 AI 本身“不道德”。
第二层:真实工作,应该允许甚至要求使用 AI
进入真实项目以后,规则应该反过来。
如果未来的软件工程师工作时可以用 Copilot、Codex、Claude Code,为什么课程项目要假装这些工具不存在?
如果未来研究人员会用 AI 辅助检索、代码分析、数据处理和语言修改,为什么学生在训练阶段只能偷偷摸摸地用?
这类任务真正应该考的,不再是“能不能不用工具完成”,而是:
- 能否把一个模糊问题拆成可执行的问题;
- 能否给 AI 足够准确的上下文;
- 能否识别幻觉、错误引用和错误代码;
- 能否验证结果而不是直接复制;
- 能否对最终成果负责;
- 能否说明哪些工作由工具完成,哪些判断由自己完成。
这才是真实世界里的能力。
第三层:用答辩和过程证明,确认“这个东西真的是你的”
如果担心 AI 把成品伪装得太好,那就不要只看成品。
让学生现场解释设计决策;随机指出代码的一段要求修改;让他说明为什么采用这个模型;让他解释数据来源;给一个条件变化,看他是否知道原结论会怎样改变。
一篇报告可以让 AI 写得很漂亮。
但一个真正没有理解项目的人,在持续追问下面很快就会暴露。
这比拿一个不透明的百分比去判断“是不是 AI 写的”,教育意义强得多。
“允许使用 AI”也不能变成一句空话
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现实问题:如果学校真的把 AI 当作基础学习工具,就必须考虑公平。
不同模型的能力差距很大,有些免费,有些收费;有些国内可以稳定使用,有些需要复杂的账号和网络条件。学生家庭条件、设备条件、支付能力和技术能力不同,最终能接触到的 AI 能力也不同。
如果老师一句“这次作业可以使用 AI”就结束了,实际上很可能变成:谁有更好的模型、更多的额度、更熟悉工具,谁天然拥有更大的优势。
所以真正的“AI 融入教育”,至少意味着学校应该提供可用、合规、基本公平的工具环境,同时明确数据安全和隐私边界。
不能一边要求学生学会 AI,一边把工具、账号、规范和风险全部留给学生自己解决。

图:首都师范大学人工智能通识课程课堂。图片来源:北京日报
教师也不能只得到一句“请积极拥抱 AI”
很多时候我们喜欢把问题归结为“老师观念保守”。这也不公平。
一个老师原本已经有完整的课程内容、课件、作业、评分标准和考试方式。生成式 AI 突然出现后,意味着他可能需要重新设计作业,重新定义什么行为算违规,重新思考怎么评分,还要理解不同模型能做到什么、不能做到什么。
这不是更新一页 PPT 就能解决的。
2026 年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其实已经把“提高广大教师的智能素养与技能”单独列了出来,并提出分层分类培训、教师智能素养标准等要求。
这件事非常重要。
因为如果老师自己没有真正使用过 AI,他很难设计出合理的 AI 课程规范。最后最容易出现的就是两个极端:
一种是什么都不管,学生随便用;另一种是什么都不许用,只要看起来像 AI 就怀疑。
两者都不是真正的教育。
我们真正需要教的,是“和 AI 一起思考”,而不是“让 AI 替你思考”
支持 AI 融入教育,并不等于认为 AI 越多越好。
我反而觉得,AI 普及以后,独立思考会变得更重要。
因为以前学生最大的困难是“我不知道答案”;以后更常见的困难可能是:
我面前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像答案的东西,但我不知道它到底对不对。
这时候,真正稀缺的就不再只是信息,而是判断力。
模型可以生成十套方案,但你得知道哪一套适合现实;模型可以引用二十篇论文,但你得确认论文真的存在;模型可以几秒写出几百行代码,但出了线上事故,最终仍然需要有人理解系统为什么会这样运行。
所以大学真正需要培养的能力,正在从“独立生产一个标准答案”,慢慢转向:
提出好问题、理解基本原理、验证信息、做出判断、承担责任,以及使用工具放大自己的能力。
这不是降低教育要求,而是把要求提高了。
AI 不应该摧毁大学教育,它应该逼着我们把大学教育做得更像教育
教育部 2026 年的行动计划里有一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:到 2030 年,要让教育教学模式、科研范式和治理模式实现系统性变革。
关键词不是“给现有课堂加一个 AI 助手”。
是变革。
如果最后只是把黑板换成大屏、把搜索框换成聊天框、把查重系统再增加一个“AI 检测率”,而课程目标、作业形式、评价逻辑完全没变,那其实谈不上什么人工智能赋能教育。
真正的变化应该是:
学生可以公开地学习怎样使用 AI,而不是偷偷用;老师可以明确告诉学生哪些任务必须自己完成、哪些任务允许人机协作;学校不再只依据最终成品推测学习过程,而是通过项目、过程、答辩、实践和验证去确认一个人真正掌握了什么。
我们当然要防止学生把思考全部外包给 AI。
但更不能因为害怕这种风险,就把学生训练成一个明明即将进入 AI 普遍存在的社会,却只会在“禁止 AI”的环境里完成任务的人。
大学的职责从来不应该是保护旧的作业形式。
它应该培养能够面对真实世界的人。
而真实世界,已经有 AI 了。
参考资料
- 教育部等五部门: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,2026。
- 马莉萍、郑翔睿、周雪涵:《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学习的学生类型画像——基于全国20所高校本科生调查的实证研究》,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(教育科学版)》2026 年第 1 期。
- 余海芹等:《大学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特征、群组差异和潜在问题》,2025。
- HEPI:《Student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urvey 2026》,2026。
- HEPI:《What generative AI reveals about assessment reform in higher education》,2026。
- UNESCO:《Guidance for generative AI in education and research》。
- Gehring, L. & Paaßen, B.:《Assessing LLM Text Detection in Educational Contexts》,2025。
- 复旦大学:《发布国内高校首个 AI 新规》及《人工智能共创平台及应用指引》。
AI 已经进了大学,为什么我们的教育还停在没有 AI 的时代?
https://wangling.hauchet.cn/archives/ai-entered-university-education-still-in-pre-ai-er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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