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很熟悉的工作节奏。
下午五点多,群里突然来一句:
今晚六点前把活动照片、签到表、工作台账、总结材料、现场截图全部补齐。
事情到底做得怎么样,可以明天再研究。
材料今天必须先交。
于是有人翻相册,有人补表格,有人开始写“取得了良好成效”,还有人发现真正的工作其实没完全收尾,但不要紧——先找一张看起来像“已经完成”的照片。
这种场景一点都不新鲜。
学校里有活动材料,项目里有过程材料,企业里有周报月报,信息化项目有验收材料,安全整改有截图和报告,基层治理有报表和台账。
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天然有问题。财政经费要能审计,项目过程要能追溯,安全整改要有证据,公共事务更不能靠一句“我做了”就算完成。
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:当证明一件事已经做过,开始比把这件事真正做好更重要。
这时候,材料就不再是工作的副产品。
材料开始反过来支配工作。

图:央视《焦点访谈》2025 年“为基层减负 促实干担当”节目画面。来源:央视网
一件事情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一摞材料
原因其实很简单。
真实结果很难评价,材料很好评价。
一个社区到底服务得好不好,需要走进去看,需要和居民聊,需要看问题有没有解决。
一名教师教得怎么样,需要看学生的学习情况,需要长期观察课堂,需要允许不同学科、不同班级存在差异。
一个软件项目到底有没有价值,要看它有没有真实用户、出了故障谁处理、两年后还能不能升级。
这些都麻烦。
它们需要时间,需要专业判断,而且答案通常不整齐。
材料就方便多了。
有没有签到?
有没有照片?
有没有会议纪要?
有没有台账?
有没有 PPT?
有没有总结?
每一项都可以做成一个勾。
十分钟就能完成一次“检查”。
久而久之,管理者也会产生一种错觉:只要材料足够完整,工作就一定发生过;只要材料足够漂亮,工作大概还做得不错。
问题在于,现实不是这么运行的。
一份三十页的总结可以对应一个真正做了半年的项目,也可以对应一场两个小时的活动。
八张照片可以记录真实过程,也可以在十分钟内摆拍完成。
一套全部打勾的安全整改表,可能对应一个真正完成了权限收敛、密钥轮换和恢复演练的系统,也可能只说明“截图已经截完了”。
材料能够证明某些动作存在,却很难自动证明结果存在。
这已经严重到需要专门治理
如果这只是偶尔出现的办公室笑话,倒也没什么。
现实是,“重痕轻绩”已经被反复写进正式治理文件。
2026 年 2 月,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专门解释了“在督查检查考核等工作中搞层层加码、过度留痕”这一纪律问题。其中直接点到一种典型做法:把台账记录、工作笔记、上传截图或视频,当成工作是否落实的主要依据;看起来程序完整,实际却可能把“痕迹”当成“政绩”。2024 年修订的《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》已经把造成严重后果的层层加码、过度留痕写入纪律处分范围。
资料:中央纪委国家监委:在督查检查考核等工作中搞层层加码、过度留痕
2026 年 5 月,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一篇评论也直接批评了一类现象:工作完成得怎么样说得很少,过程讲得热闹;投诉受理了就当问题解决了;调研材料写得很精美,问题却还留在原地。
这类问题甚至已经从纸面蔓延到手机。
政务 App、工作群、在线学习、打卡、积分、转发、点赞,本来应该提高效率。结果一旦它们被用来证明“我完成了任务”,就会迅速长出新的形式主义。
2023 年,中央网信办把这种现象明确称为“指尖上的形式主义”;到 2026 年,新的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管理制度继续把重复填报、打卡签到、积分排名、功能异化列为治理对象。
资料:中央网信办:《关于防治“指尖上的形式主义”的若干意见》

图:关于基层重复填表负担的评论配图。来源:中国江苏网
学校里尤其容易看见这种逻辑
教育系统其实已经开始主动清理这些东西。
2025 年,教育部进一步部署中小学教师减负,明确提出不得把发文开会、留痕资料、台账记录作为评价依据,同时要求精简数据填报和社会事务进校园事项。省级“进校园”白名单总量一般控制在 10 项以内,每所学校每学期各类进校园活动原则上也有限制。
资料:教育部办公厅: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
更早一些的地方白名单文件甚至写得更直白:不得强制接龙打卡、报送总结、填写报表,防止“重留痕轻实效”。
这背后的逻辑和大学里很多事情其实很像。
做一个活动,本来应该问:学生有没有真正参与?有没有解决什么问题?值不值得明年继续做?
结果最后常常先问:
照片拍了吗?
新闻稿发了吗?
签到表呢?
总结交了吗?
于是最擅长做事的人未必占优势。
最熟悉“一个活动应该留下哪些文件”的人,反而越来越吃香。
这不代表材料完全没用。
它说明了一件更尴尬的事:当评价者没有时间、能力或者意愿接触真实结果时,材料会自然变成现实的替身。
数字化有时只是把纸质形式主义换成了电子形式主义
以前填一张纸表。
后来觉得效率太低,于是建了系统。
再后来,系统 A 要填一次,系统 B 要填一次,群里还要再发一遍 Excel。
最后为了证明系统填过,还得截张图。
这就是数字化最讽刺的一种结局:
纸少了,填报没少。
北京石景山区 2026 年的一次基层报表梳理很有代表性。试点街道和社区最初梳理出 719 个报表、7741 个数据项,整合后形成 171 个报表、1744 个数据项,字段精简率超过 55%。
天津的“一张表”改革更进一步:通过数据共享和自动预填,市级报表数量精简 63%,数据项精简 53%。
这些数字很有意思。
它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很多所谓“必须填”的材料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。
当真的有人开始逐项追问“这个表为什么存在”“这个字段谁在用”“这份数据是不是别的系统已经有了”,大量工作会直接消失。
所以问题从来不只是基层为什么爱填表。
还应该问:是谁在要求这些表?谁消费这些数据?如果没人用,为什么还要继续收?
最危险的地方,是大家会开始主动迎合指标
如果领导只检查有没有材料,最理性的做法就是先保证材料完整。
如果项目验收主要看 PPT,团队就会优先优化 PPT。
如果竞赛更容易展示“商业前景”而不是长期经营,团队就会把精力放到市场规模和融资预测上。
如果安全考核只看扫描报告,系统就会围着扫描器改。
如果学校要求 AI 率低于某个数字,学生就会开始研究怎么降低 AI 率。
我们前面已经写过这些问题:
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系,底层却有同一个规律:
人会优化评价指标。
你奖励什么,人就会生产什么。
奖励解决问题,就会有人想办法解决问题。
奖励材料齐全,就会出现一个非常专业的“材料生产体系”。
而且后者往往更安全。
真实工作会失败。
材料很少失败。
解决一个复杂问题,可能半年以后仍然没有漂亮结果;写一份“阶段性工作取得积极进展”的总结,一个下午就够了。
于是整个组织会慢慢学会一件事:
风险最大的不是事情没做好,是事情没留下证据。
这就开始变味了。
有些材料应该存在,但它们应该从真实工作里长出来
我并不赞成把所有台账、记录、报告都砍掉。
很多场景恰恰需要更严格的证据。
财务需要流水。
安全操作需要审计日志。
科研需要原始数据。
软件上线需要构建记录和版本信息。
采购需要合同和验收依据。
问题是,这些证据最好伴随业务自然产生。
比如软件项目,与其让开发者在结题前专门做一份“研发过程截图集”,不如直接看 Git 历史、CI 记录、部署日志、Issue、监控数据和真实用户反馈。
创业项目,与其反复让团队更新“预计营收”,不如看银行流水、纳税、合同、发票和用户。
活动效果,与其看十张合影,不如抽几个参与者问问他们到底获得了什么。
安全整改,与其看一张“配置成功”的截图,不如现场验证攻击面、权限和恢复能力。
好的证据贴着现实长。坏的证据需要专门摆拍。
真要减负,应该砍掉“证明自己很忙”的劳动

图:广西纪检监察机关开展基层减负监督。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
我觉得真正有效的改革至少应该有几个原则。
首先,同一份数据只填一次。
一个系统已经有身份证号、学号、部门、项目名称,另一个系统就别再让人重新复制。
其次,能自动生成的证据,不让人手工截图。
系统日志、时间戳、提交记录都比一张手工截图可靠。
第三,检查结果,少检查动作。
不要问开了几次会,问问题有没有解决。
不要问写了几篇总结,问用户有没有得到服务。
第四,谁要求报材料,谁说明这份材料拿来干什么。
如果一份表半年没人打开过,明年就应该优先取消。
最后,允许真实工作看起来不漂亮。
一个真正复杂的项目,本来就可能延期、失败、返工、改方向。
把所有项目都包装成“圆满完成、成效显著、反响热烈”,除了让总结材料越来越像同一个模板,对现实没有任何帮助。
真正值得担心的,不是材料多
材料多一点,人最多累一点。
更深的问题在于:
当一个组织长期奖励“看起来完成”,人会逐渐失去“真正完成”的动力。
久而久之,大家都知道怎么把一个普通活动写成“品牌项目”,怎么把一个没上线的软件写成“平台建设成果”,怎么把一次普通会议写成“形成长效机制”,怎么把还没产生效果的事情提前总结成“取得阶段性成效”。
每个人都很忙。
每个文件夹都很完整。
每张表格都有负责人。
每项任务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“已完成”。
然后某一天,真正有人问:
问题解决了吗?
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。
我越来越觉得,评价一项工作的最低标准其实没那么复杂。
如果事情确实做成了,材料朴素一点没什么。
如果事情根本没做成,材料再齐全,也不应该把它变成成功。
一件事干成了但材料不漂亮,不该输给事情没干成但材料齐全。
否则我们最后训练出来的,就不是一群会解决问题的人。
而是一群非常擅长证明自己解决过问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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